Reports 2007.05 Da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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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考合作建造生態房的理想與現實

河南省大河報2007年5月9日

記者 朱長振 文/圖


核心提示:這似乎就是個惡性循環:農民打工為什麼?掙錢回家蓋房;蓋房幹啥?娶媳婦;娶媳婦幹啥?生孫子;生孫子幹啥?打工掙錢……在這個近似荒誕的利益鏈條中,房子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蘭考一個鄉村合作社別出心裁從外地引進一種新式房子,他們驕傲地稱這種房子為生態房。只所以叫生態房,是因為蓋這種房子不用磚,不用水泥,不用瓦;用的是鋼架、竹排和泥巴,所有這些材料均可回收再利用,所以才叫生態房。

去年這個村及就建了兩座這樣的生態房,他們建房的模式也挺新鮮,叫合作建房。只所以叫合作建房,是因為建房的,幫忙的,都是合作社成員,我建房你出工,你建房我出工,互相幫忙,建房都省錢。

沒等這兩所生態房建好,前來觀看的村民就象趕會一樣,有看著好想要也建的,有說不咋的,看著象瓜庵的。

一年過去了,這種生態房究竟住著咋樣?這種合作建房的模式到底如何?這種生態房是否已在當地遍地開花?


蘭考新鮮事:農民建起生態房

賀村的房子成了新鮮事,直到今天,仍有不少遠遠近近的村民趕來看稀奇。

一腳踏進賀村,只要你說是來看房的,大人孩子都會熱情地給你指路:“正建著哩,就在村中王德顯家的老宅院裏;想看建成的,往耿寨郭丙臣家還有高新春家,都是那種‘西洋景’房”。

王德顯家正在建的,就是被村民們戲稱為“西洋景”式的樓房。 在他家房屋頂上忙碌的,是同村年輕的趙付勝和52歲的王德文及一個戴眼鏡的外地人,外地人叫薛亮,是晏陽初鄉村建設學院鄉村建築工作室的成員,這個20多歲的毛頭小夥兒大學畢業後做的第一件事兒,就是來蘭考學蓋房,村裏去年已蓋成的兩座“西洋景”房他全都從頭到尾參與其中,而趙付勝與王德文則都是合作社成員,來蓋房純屬“幫忙”性質。

正在建的房子看起來有點另類,只有三個人的施工現場更顯蕭條。洋房是在王德顯家那三間“其實並不破”的老屋基礎上改建的,拆掉了房頂的木架瓦片,留下了週邊完好的四面磚牆,在磚牆裏面,自下而上全部用輕型鋼材象搭“高壓線塔”一樣搭起了一座二層小樓的框架。

趙付勝他們三人現在所做的,正是在焊接這個塔架:“已經焊幾個月了,人太少,進度太慢”,薛亮整天急得一腦門兒汗。

除了焊塔架,幾人抽空還要在院中一個大鐵鍋內煮竹片,鋸木板,鍘草沫和稀泥:“那都是要在塔架外麵糊牆和蓋房頂做準備的。

若不是提前參觀過薛亮他們建房的初步工序,你到郭丙臣家參觀,肯定不敢相信,這模樣怪異的房子是用泥巴和竹片糊起來的,而支撐整座房屋的鋼質塔架,也根本看不出來 。

從外面看,這個鐵質瓦片覆蓋的洋樓又長又斜的房頂,以及若隱若現的竹片裏子和明亮的窗玻璃,與周邊清一色磚混結構的青磚瓦屋形成鮮明對照。

堂屋鋪上了水磨石地板磚,泥巴牆外都刷上一層白灰,樓梯扶手也焊上了不銹鋼材。樓上是草泥摻白灰地板,房頂則露出了清一色的竹片裏子,透過幾扇寬大的窗玻璃,可清楚地看到院中的雞鳴狗鬥。


生態房原是“泊來品”

趙付勝現任賀村合作社理事,主要負責生態建築隊的工作,平時大家都叫他隊長。說起生態房引進來蘭考的前前後後,趙付勝頗為得意:“這可能是我這一生中做的最大的一件事兒了,但就是不知道以後能推廣開不能?”

2005年秋,趙付勝被合作社派往河北鄉村建設學院參加一個培訓班,不用交學費,還管吃住,大家都覺得挺划算。

到了之後,趙付勝才明白,他所參加的這個培訓班其實是實驗建房的,他在那兒親眼看著設計人員把圖紙畫出來,並一遍遍講給他們這些學員聽,然後又親自和泥壘牆,沒過幾個月,座落在鄉建學院院內的兩座生態與一座生態廁所完工了。在建這種生態房的過程中,初中畢業的趙付勝慢慢知道了,中國幾億農民幾乎都蓋同樣的磚牆預製板房,冬冷夏熱,而且沒有任何抗震能力,專家們不客氣地稱其為“垃圾房”。

他們現在建的樣板房牆倒屋不塌,不僅能抗八級地震,而且所有材料均可回收再利用,還冬暖夏涼,趙付勝通過電話,將他在學院看到的學到的一古腦傳回老家蘭考。

令趙付勝想不到的是,沒過幾天,他們村的郭丙臣與高新春相約來河北鄉建學院找他,說是想來看看這種生態房到底咋樣?

經過仔細觀察,兩位村民很快便相中了這種生態房。回去之後,郭丙臣賣掉了家中已買好的預製板,靜等趙付勝培訓結束回來幫他蓋那種生態房。

2005年冬,趙付勝培訓結束,拿到結業證後的他把村民想要建這種生態房的想法告訴了鄉建學院的領導及專家。

領導與專家的支持讓趙付勝在鄉鄰們面前很是風光。結合蘭考當地的情況,專家專門又為他們設計了一種名為“地球屋三號”的生態房,除框架結構調整之外,房子的牆體不再是全部用麥秸和粘土製成的草土牆,而是變成了外層是磚,內層是土的“裏生外熟的複合牆”,這樣不僅將舊房上拆下來的舊磚全部利用起來,節約了成本,同時也增強了雨季的防潮功能。


建房模式也很另類

郭丙臣家與高新春家是一前一後開的工。

開工之前,趙付勝與賀村合作社負責人王德顯多次商議,決定利用合作社的優勢合作建房。

兩家建房的農戶自己備好建房所需的材料後,合作社的幾十名施工人員一齊開進了工地,而鄉建學院的專家及幾十名男女學員也在村中租好了房子,每天都準時趕到工地,又是拍照又是錄相,專家還不斷徵求村民們的意見,及時修改圖紙。 

因為兩家建房戶均是合作社成員,合作社決定每家收一萬元做為施工隊的勞動力成本,而來參加合作建房的合作社成員一律同工同酬,不論“大工(技術工)”、“小工(普通工)”,是否熟練,技術水平高低,等房建成後,按出工天數分錢,而接下來也想要建這種生態房的合作社成員,可以按工抵建房費用。

對於這種新型的合作建房模式,合作社負責人進一步解釋說,首先第一步是承包,就象郭丙臣他們兩家建房時一樣,通過承包可以提高效率,讓參與其中的人認識到這件事的前景,激發積極性。第二是換工,在承包的基礎上擴大參與,任何有建房意願的人都可以加入合作社,不僅可以享受工費打折的優惠,還可以參與建房勞動取得一定的勞動收入,不僅在建自己的房子時可以參與,也可能加入施工隊為別人蓋房子掙工資。一個人建房要支付400個工的工費,如果他參加施工隊一年可以出200個工的話,只要兩年,就可以把付出的工費再賺回來。在合作社有了一定積累之後,內部成員建房就不必支付工費,其他人員的工資可以由合作社墊支,然後通過這個人參加相當工時的勞動,把原本應該用錢來付的工費,用工來抵。

該一萬還是一萬,不能變成九千,用工抵和交錢,本質還不是一回事兒嗎?對於記者的疑問,合作社負責人的解釋 是:“有本質上的不同“,”我們要的就是把勞動力的勞動價值和貨幣切開“,社區裏有很多價值是沒有辦法轉換成貨幣的,完全依賴貨幣的時候,什麼事情也做不成。在農村,想賺到能夠建房的幾萬元錢並不容易,必須出去打工。中國農村有大量的剩餘勞動力,而這種閒置的勞動力在自己村子裏是換不成錢的,通過這種方式,勞動力就能“頂錢用”了。

第三步是跟銀行融資。通過換工,農民可以不必支付工費就能建房,建房支出就會減少一大塊,原來建一棟房子需要五萬,現在也許三萬就夠了。但對農民來說,三萬依然是一筆大數目,可能他手裏只有一萬元,怎麼辦?

“可以通過合作社擔保向銀行貸款。房子價值五萬,跟銀行貸融資兩萬,用房子做抵押,十年還清,每年只須兩三千元。只要有勞動意願,有勞動能力,任何人都能住上這種房子。而且不必背井離鄉去打工,不出村子通過貢獻自己的勞動力就能實現。


生態房由熱變冷

合作社的建房理念並沒有在郭丙臣與高新春兩家建房時完全得以呈現。

因為是第一次,啥都是在摸著石頭過河,從結構鋼架的厚薄,到房頂鋼瓦的質量,還有屋內土炕的寬度,以及幹活人每天要不要發一包香煙,這一切的一切都在爭執中磨合著。

剛開始建房那些日子,是賀村多年以來少見的熱鬧。每天的建築工地上都是人如潮湧,合作社成員不用招呼吃過飯自帶著工具都早早來到現場,該幹啥幹啥,而更多的人則是來看稀奇的,因為他們從沒想到過,房子還可以這樣蓋的。

生態房整體框架立起來之後,施工隊隊長趙付勝成了紅人,每天纏著他排號要建這種房的村民令其焦頭爛額,有的要請他喝酒,有的要先給合作社交定金,“至少有五十戶想要蓋這種房子,一年也蓋不完的房”,趙付勝心裏喜滋滋的,他甚至還與王德顯商議,要不要建個輕型鋼材廠和毛竹廠,這樣一來就能形成產業化了。

當然,兩棟實住生態房在建造過程中也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不少問題,很多有建房意願的人也都看在眼裏,有不少爭著要建這種生態房的村民開始打退堂鼓了,他們想看一看再說。

民權縣人和鄉王樓的劉建忠幾乎一直待在建房的工地上,最長的一次一氣在郭丙臣家住了15天,親眼見到了建房過程中所有的問題,覺得所有問題都可以解決或者避免。然後回去把自家房子拆了,不顧妻兒的不解和反對,果斷做出決定,就蓋這樣的生態房了“你們早晚會知道這房子的好處”,劉建忠自信地說。

他還提出了一些具體的建議,通過與專家交流,修改了原來的設計,將兩層居住改成了二層居住一層經營,他家在村中央開著小賣鋪,將房頂本色的鍍鋅板換成了紅色的彩鋼,並從廢舊市場買回鋼網代替固定草土牆的竹批:“這樣省錢省工還結實”,劉建忠對自己的改造很是得意。

郭丙臣家房子快要竣工的時候,離賀村幾十公里的張莊村的張二群也來看來幾次熱鬧,通過認真觀察,正準備建房的他決定也要蓋這樣的房子。

因為不是合作社成員,趙付勝決定收取1萬八千元的建房費用,其中三千元上交合作社作為管理費。

張二群家的房子建造很順利,建的也最合理漂亮,“當然花錢也最多,連院牆帶門樓差不多十來萬了”。


理想與現實的差距   

“看著怪排場,就是蓋不起,太貴了”,村民們說。

當張二群家的生態房還在建造之中時,村裏已有好幾戶村民準備也建這種房子,而張二群也極力想促成這件事,他想以這種新式的房子做依託,然後搞生態旅遊,做些農家飯,院裏種些果木,晚上就讓城裏來的市民住在這生態房裏。張二群所在的張莊村離蘭考縣城僅十幾公里,他盯上了蓋房時每天趕來看熱鬧的人群,“就掙他們的錢,但我一家不行,得再多幾座這樣的房子才能成規模”。

但房子建好後一結帳,張二群的希望也隨之破滅了,一萬八的工價,再加上料錢,裝修,下來比蓋平常的磚瓦房還是有點貴。

劉建忠家的房子到現在還沒有正式完工,一有空閒,他會鑽到樓上的單間裏和泥糊牆:“工期太長,這是這種生態房致命的弱點”。

因為草泥糊牆要有個幹化的過程,所以建這種生態房總是要建一建停一停,一座房建下來沒有個大半年根本建不成:“誰有時間光在這房子上泡,要是建普通的磚瓦房根本上不了一個月就完工了”,劉建忠說。

“不好看,從外面看人家都說俺家的房子象瓜庵,你看俺家對門蓋的二層小洋樓多漂亮?花錢跟俺蓋這房也差不多”,劉建忠的妻子門鳳枝指著對門鄰居家貼著花花綠綠瓷磚的小樓一臉的羡慕,直到現在她還在後悔:“蓋個房子不就是圖氣魄漂亮嗎?這房子象個啥?將來娃子相媳婦都難”。

高新春這幾天一直心焦的是他家生態房內的竹子生蟲了:“都怪當初沒聽專家們的話,一樓牆裏的竹子都用水煮過了,好好的沒生蟲,二樓房頂上的竹子太長,當初圖省事沒煮,現在都生蟲了,這可咋整哩?”而他的老婆孔令嬌則一個勁抱怨裏屋的那兩個大土炕:“咱這兒冬天又不象東北那麼冷,擱住壘恁大倆大土炕,淨占地方,再說了,這房子住著確實冬暖夏涼,沒必要燒炕嘛”。

四座生態房建成之後,一些村民選擇了重新建造以前的水泥預製板房,也有一些村民仍在觀望,專家帶著這些建在村裏的土房子的資料走了,沒想到這些土房子竟然受到建築業界的高度關注,很快便獲得了臺灣的一個環保獎,去年四月份,設計師還被邀請到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和哥倫比亞大學介紹這項工作在農村的進展,並受邀參加全球最大的建築展覽――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有了這些成就,專家掏錢重新改造了圖紙,在王德顯家的老宅上重新試驗,他們希望這座樣板房建成之後,能重新燃起村民們爭建生態房的熱潮。

省建設廳科技處的張瑛及村鎮建設處的張斌在看過記者拍的有關蘭考生態房的照片後,很詳細地瞭解了這些生態房的特點,對這些生態在環保方面的所做的嘗試給予很高的評價:“雖然我們去年面向全省徵集並推廣的二十套專門為農村設計的房型中並沒有這種生態房,但農民建房若能有意識的將環保納入建房理念中,對整個社會及子孫後代都是極其有益的”,張斌處長還再三問這種房子究竟在哪兒?“抽空一定要去觀察觀察,看到底有沒有推廣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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