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orts 2006.02 Tang
From Architect HSIEH and Atelier-3
“嬌小姐”蓋廁所
作者:湯征
2004年夏天,偶然得知華北的一家著名的NGO要舉辦一期鄉村建設研討會,一直關心鄉村建設的我立即趕了過去。這家NGO位於農村的一所廢棄的中學裏,原有的校舍經過簡單收拾就成了辦公室和宿舍。忙碌而愉快的4天研討會很快結束了。最後一天討論會上,國際著名的建築師、來自臺灣的謝英俊老師說他想為學校設計一所生態廁所,感興趣又有時間的志願者可以留下來幫忙。留下來的總共約10個人,除我之外,其他人多為放暑假的大學生。
留下來的人開了個簡單的會。當提到需要有人對建廁所的過程做記錄時,大家都沈默。猶豫了一會兒,我主動說“我來吧”。
學校原有的廁所建在圍牆角,是傳統的“一覽無餘”式。蹲位之間沒有隔牆,上廁所的人眼觀六路之餘還得心靈手巧地驅趕蒼蠅。
在深入到村子,把村民家的廁所都“參觀”一圈後,結合現有資料,謝老師選擇了糞尿分離式生態廁所。這種廁所早已有之,但沒有推廣開來,技術資料也不詳。
新設計的廁所分為地面建築和地下建築。地面建築是“方便”的地方,地下建築是糞坑和尿坑。
糞坑位於地面建築的向陽一側,上面有密閉的蓋子,利用陽光達到將糞便殺菌和熟化的目的,3個月以後就是上好的天然肥料。尿液的處理要簡單一些,淨置7天的尿液用水稀釋後就可以直接當肥料。
新廁所選址在宿舍和辦公室旁邊,大家對於謝老師說的“沒有味道”將信將疑。
開工了。首先是定座標。謝老師教大家如何用麻繩、樹枝等原始的測量工具定出精確的座標,我一邊記錄,一邊驚歎大師的嚴謹。
座標定下來後,開始挖糞坑。這是體力活。大家人手一把鐵鍬興致勃勃地勞動。我很快就灰心了:一鍬下去,儘管還用了腳力,我就是鏟不上多少土。男生和女生、城裏長大的志願者和農村長大的志願者在幹體力活方面差別很明顯。我慚愧地把勞動工具讓給效率更高的人,自己拿著紙和筆裝模作樣地穿梭在工地間。
由於是第一次,我們不得不反復做實驗。我們根據謝老師頭一天晚上連夜設計出來的方案施工,謝老師根據施工的結果調整原有的設計,我的筆記本上記錄的資料不斷地在修改。我一絲不苟地執行謝老師的設計,引起公憤,每一個環節我都要為精確度和別人爭執。大家一致說就是有質量事故也嚴重不到哪里去,“大不了掉到坑裏……”。他們覺得我“太認真”,我覺得他們“缺乏敬業精神”。居然有志願者根據“負負得正”的原理推算出“我們每個環節都有誤差的話,最後可能回到準確”,直到謝老師說這種概率很小。
有一些技術活是外行幹不了的,於是從村裏請來了有一定施工經驗的村民來幫忙。村民很快看懂謝老師的圖紙,而我看了好幾天才看懂。
工地上用麻繩拉了好幾道定位線,不同方向的定位線要保持垂直。我和幾名志願者左看右看,越看越不垂直。村民拿尺子在兩根“應該垂直”的繩子上以交叉點為原點分別量了60釐米和80釐米的點,然後測量出兩點之間的距離恰是100釐米。好事的志願者經過計算,發現“60(釐米)、80(釐米)、100(釐米)”的量法具有極高的精確度,這才佩服可能沒聽說過畢氏定理的村民。地面要保持水平。志願者不知從哪弄來一根教學用的帶水平儀的尺子。尺子太短……村民讓我們找來極普通的塑膠水管,裝上水,管口向上,在一頭管口的水平面高度做個記號,另一頭管口的水平面也做個記號,兩個記號的連線就是地平。只要水管夠長,多遠的地平都能測出來。志願者們的書沒白讀,馬上認出這是“U(形管)壓(力)原理”。
留下來建廁所的志願者們學歷都不低,我們停留在書面上的“理論”在村民的實踐面前粉碎。粉碎的還有我們這些事後諸葛亮的傲氣。
地下建築完工後,開始建地面建築。
除了牆基是傳統的磚混外,牆是以粗柳條編成框架,中間插上密密的細楓樹枝,外面再塗上拌了幹稻草的泥漿;梁是村裏的老房子拆下來的舊木頭,打算當柴燒,被我們“撿”了來;屋頂是將柳枝一層層鋪上去,再澆上稻草泥漿……
參與施工的村民非常好奇,謝老師向他們解釋“環保”和“因地制宜”。村民很快就理解了,他們接受新觀念的速度讓我們詫異。
屋頂才鋪了一半,謝老師設計的廁所已顯示出優勢:最熱的中午,廁所裏比外邊氣溫低好幾度。心理不平衡的我們嚷嚷著要把4個蹲位填平3個,改成“高級生態套房”,比宿舍舒服多了。
我們的廁所早就名聲在外,剛一開始動工就有人自發地來參觀“高科技廁所”。主體建築完成後,參觀的人更多了,都奇怪“牆怎麼不平”。志願者們開始還解釋,後者就懶得回答了,只有那幾個參與施工的村民一遍遍充滿激情地向他們的左鄰右舍炫耀剛從謝老師那兒學來的“平是技術,不平是藝術”。相對於建造了新廁所而言,謝老師在建廁所過程中向大家灌輸的環保與因地制宜的觀念更有價值。
志願者來自於社會,社會上的缺點自然都是有的。最初的新鮮感過去了,幹活的人越來越少,吃飯時人倒是齊的。我不得不每天挨宿舍抓壯丁。抓來抓去,真正幹活的就我們幾個,我們這幾個人全都已經到了極限。精疲力竭的我對一些大事做不了、小事不願做的“志願者”失去了耐心,脾氣越來越暴燥。目睹自己的變化,我恐懼地想:那個一直溫文而雅的姑娘怎麼會這樣?我會不會真的變成脾氣暴燥的人?
謝老師回臺灣的日期被我們的慢工出粗活一拖再拖,他一直心平氣和,反倒在我著急的時候勸我:“慢慢來。”對質疑他的設計的人,他也只輕描淡寫地回答:“旁觀者都是專家”。因為參加會議,謝老師不得不帶著未完工的遺憾回臺灣。臨走前,謝老師向我詳細地交待他新畫的圖紙,並對原有的設計做了些細節上的改動。這些細節飽含著一位大師的智慧與品德。
謝老師走後,他精心設計的圖紙被沒有工作經驗的接任者任意改動,我已經控制不住局面。又堅持一段時間後,目睹廁所完工的遙遙無期,心力交瘁的我也離開了。我離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聽說廁所終於草草完工了——就是開始使用了。
回到家中,我恢復了健康,恢復了溫和。偶爾翻開當時的工作記錄以及謝老師臨走前親手畫的幾張圖紙,我非常慶倖自己能有這一段經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