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orts 2006.02 Nanfangdaily Weekend Post
From Architect HSIEH and Atelier-3
謝英俊:生態示範屋從廁所蓋起
來源:《週末報》
在臺灣省,建築師謝英俊和他的“第三建築工作室”,因“九二一”大地震後,全力幫助人口不足300人的邵族原住民“協力造屋”而廣為人知。 日前,他的身影又出現在了離北京西南約200公里的河北定州翟城村。很多見過他的人,都對他印象深刻,因為他人至中年,額發已經謝頂,不過腦後的那一根細辮,卻多少給人一種“前衛”或者“另類”的感覺。
謝英俊到河北是為了什麼?記者在11月19日下午撥通了他的電話。“喂,您好,我是謝英俊。”一個誠懇而渾厚的聲音傳過來,“我來是要在這裏蓋示範屋的。”
謝英俊口中的“示範屋”不是一般的房子,而是在翟城村村西一座廢棄的中學校園改建的“晏陽初鄉村建設學院”裏,建成的三棟屬於低造價生態房的示範屋。“我們是和晏陽初鄉村建設學院合作的,在它的校園裏面建生態示範屋。目前正在動工的有三棟。東頭那棟原木結構、草土泥牆的兩層小樓,是‘地球屋一號’。它的近鄰便是‘地球屋二號’,同樣的兩層樓房,同樣的草土泥牆,但房屋的龍骨以輕型鋼骨支撐,這兩棟已經完成了。而在西側一座以竹片、草席搭建的帶有熱帶風情的閣樓,正是‘亞齊一號’——亞齊省是去年底印度洋海嘯發生時,印尼的重災區。”
從一處廁所開始
謝英俊為什麼會不遠千里來到河北,據他所說,他和定州翟城村的緣分是從2004年開始的。
“去年5月,我受邀去香港大學做演講。當時我是去把我的‘永續建築,協力造屋’理念帶給大家的,意思就是讓建築要回歸自然生活,還要幫助經濟上有困難的人一起低成本造屋。”謝英俊是一個非常嚴謹的人,他在說每一句話之前都要思考一下,停頓幾秒,“演講完了以後,有一個朋友跑來告訴我,你應該去北京找一下溫鐵軍教授,你的這種設計理念和他目前正在進行的項目很契合。”溫鐵軍是著名的“三農”專家,曾經入選CCTV2003年度十大經濟人物,任職中國人民大學鄉村建設學院院長。這個朋友口中的“項目”,就是他在河北定州組建的晏陽初鄉村建設學院裏的關於低成本造屋的嘗試。“我一聽就非常興奮,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喜悅。二話沒有說,我立刻就買了飛機票去北京。不瞞你說,當時我身上僅帶了筆記本電腦和手機。”謝英俊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聽得出來,他談起這個心情依然非常興奮,“溫老師是一個非常親切的人,我們的交談非常愉快也非常迅速,15分鐘就把事情搞定了。我用電腦演示給他,我在臺灣在做什麼,怎樣協助那些經濟弱勢的群體,以互助的方式‘協力造屋’,進行社區建設,還談到怎樣以住房合作社的方式來解決一些問題。可以說,我們一拍即合。”
溫鐵軍也非常欣賞謝英俊的做法,他還建議謝英俊去河北定州晏陽初鄉村建設學院看一看。“說實話,我真的是馬不停蹄,立刻趕到了定州。”突然,謝英俊笑了起來。“很好笑,知道是一個建築師來了,學院辦公室主任邱建生一見面,就將一份廁所設計圖紙遞到我手中,對我說:‘來學院參加培訓和參觀的人不少,應該蓋個新廁所了。’我認為這是沒有問題的,就對他說:‘蓋廁所就蓋廁所,可是要按我的經驗來!’”
“你也知道,農村的衛生比較落後,他們的廁所長年臭氣熏天,糞尿都混在一起了。因此,我就比較贊同在這裏推行‘糞尿分集式’廁所。從設計上把它們分開,各安其事,大便坑裏隨時撒些草木灰或者泥土,讓它乾燥,乾燥後成為很好的有機肥,能製成乾粉養花護草。尿液池在太陽曬不到的陰面可以減少發散,農民們取來澆菜也方便。”謝英俊說著說著,話匣子就打開了。
謝英俊非常在意建築成本的低價化。“我並不贊同什麼材料都必須用最好和最貴的,應該合理地利用先天條件。”他是這麼想,也是這麼做的。“我用舊木頭、柳樹苗做草屋頂;麥秸黏土牆;葦席釘成木門;塗料桶剪成男便池……最後,這座有四蹲坑、四小便槽的‘公共廁所’,只用了2000元人民幣。而如果按照圖紙設計估算:鋁合金門窗、塑膠窗紗、塑膠管材等,則要耗資2萬元。”
大學生組成的建築隊
翟城村說不上富裕,在河北省屬中等收入水平,村子一條東西方向的主幹道,道路兩旁的農戶普遍是五開間的宅院,花磚鋪地,瓷磚外牆。家境好些的,房子款式、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檔次一點也不輸給城裏人。
所以,剛開始大家對這個從臺灣省來的設計師設計的廁所,並不那麼“欣賞”。“廁所剛建起來的時候,很多人都在旁邊觀望,並不去使用,我明白,大家對我的設計還不是那麼認同。不過,沒有關係,我又開始和晏陽初鄉村建設學院合作,在它的校內建造生態示範房。率先動工的是‘地球屋一號’。很多村民得知我要蓋這個兩層160平方米的房屋時,開始感興趣了,天天跑來看。”
確實,謝英俊的做法很特別。今年暑假期間,他動員了40名來自清華大學、天津大學、同濟大學等二十多所高校建築專業的高才生,來當翟城村“地球屋一號”的建築隊。“他們打著的是暑假工作的口號,其實很多人都是生平第一次動手蓋房子,大概兩個月的時間。因為蓋這個房子的過程不算困難,木梁木檁、麥秸泥牆、灶台火炕……”
至於這麼做的原因,謝英俊這樣解釋說:“我是要告訴大家,蓋這種房子,農民可以就地取材,不依賴市場,麥秸、黏土幾乎無成本,勞動力也是,並不一定要瓦匠,可以節約不少成本。算下來蓋一棟這種木結構的兩層樓,連工帶料還不到5萬元。”
“我這麼做就是一種示範的作用。在蓋成後的一天,三位元得知資訊的蘭考農民專門來定州找我。”這個當年因縣委書記的好榜樣焦裕祿而名聲遠揚的蘭考縣,至今還戴著“貧困縣”的帽子,特別來人約請謝英俊去蘭考,“他們這麼跟我說,讓我去指導一下當地農民合作社的施工隊,也蓋一套這樣的‘示範間’”。
這樣的例子還有不少,“之前我跟你講過的,那個鄉建學院辦公室主任邱建生,吃飯的時候一邊嚼著饅頭一邊對我說:‘我福建老家是山區,不富裕,謝老師能不能去指導指導,讓那邊的窮人也能住上樓房。’”頓了頓,謝英俊又開始推銷起自己的作品:“這個示範屋真的很不錯,你在這棟兩層小樓上細細觀察,還是能夠發現它與傳統農居已有很大不同:改五開間為三開間,樓上臥室、樓下堂屋和廚衛;有太陽能取暖、有管道通向沼氣池;它的地基部分反復作了防潮處理;牆體內也填充稻草以利保溫隔熱,產生冬暖夏涼的效果。在歐洲,有錢人才住這種房子的。”說完,謝英俊得意地笑了起來。
也因此,謝英俊被很多同行稱做是:“只會蓋便宜房子的人。”對於這個觀點,他是這麼回答的:“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示範推廣的低造價‘生態房’,也許在廣袤的農村,在老少邊窮地區非常有前途。但目前剛剛開始,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農村發展驚人地快,現在不趕快做,就來不及了。”
“協力造屋”的內涵
謝英俊非常強調“協力造屋”,據他的介紹,這種行動可以上溯至1907年的德國,基督教傳教士創立“家園協會”,與貧病交加的雪茄工人和農民一起,用自己的雙手,在橡樹、山毛櫸、杉木林間建設家園。1986年,原蘇聯發生切爾諾貝利核電災難,上百萬居民居住在受輻射污染的地區。1991年起,一群德國志願者與災民一起,用各界的捐款,在沒有被輻射污染的土地上,建造起33座就地取材的“黏土—木架屋”。據說,10年間,至少1000人參與其中,他們每年夏天捐出三周的假期。
一直以來,謝英俊都非常堅持自己的這個想法。
2005年4月,謝英俊應慈善機構的邀請,赴印度洋海嘯的重災區印尼亞齊省,籌畫災民重建住房事宜。
“那是很特別的經驗,當我看到那些蹲在椰樹下無奈又無所事事的青壯年時,更堅定了我的想法:災後重建決不能把承包商帶來。50萬人遷移,15萬沒有技術的勞動力,協力造屋是最佳選擇。”謝英俊說這些的時候,十分有自信,“自己動手,協力互助,這樣既有意義,又節約資源。”
“我這麼說不是沒有根據的,是有過非常成功的例子的。”謝英俊所說的“例子”,就是他在臺灣省1999年“九二一”大地震後,與幾位從事社會學、人類學研究的朋友一起,應邵族部落請求,幫助他們協力造屋的事情。
“當時的情況真的非常糟糕,10月的一天,我們去了邵族世代居住的日月潭畔。這個弱小的民族地震後僅存280人,到處都是殘垣斷壁,人心惶惶,他們住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裏,等待救助。看到這種情況,我心裏就已經非常堅定了,一定要幫助邵族的朋友重建家園。”謝英俊下定決心後還把自己的工作室從新竹縣遷址至日月潭畔邵族村落,“很多同行對我的做法都不能理解,當時我們在新竹的事業已經越做越好了,但是我的心告訴我,必須全心全意幫助這些朋友。”
謝英俊並沒有食言,自1999年至今的6年時間裏,謝英俊和他建築工作室的同事們,率領由邵族青年組成的建築隊,共建造了300多套房屋。當然,這中間他遭受的冷言冷語也非常多,“我曾經親耳聽到一個客戶對其他人說:‘不要請那個謝什麼什麼的團隊蓋房子,他們不會蓋房子,不要讓他蓋!’”
在極為簡陋的生活條件下,謝英俊卻交出了一個優秀的作品。“我把最主要的精力用於邵族社區重建的藍圖中,我考慮到邵族的文化習性:祭祖靈,崇拜自然神,家家都供奉‘公媽籃’(一種將祖先遺物放在籃子裏供奉的習俗)。於是在圖紙上,我設計了全族人舉行祭奠的廣場,居室內則專門設計了擺放神龕——公媽籃的位置。我還考慮到邵族人的經濟能力,和當地氣候溫和的特點,以竹木結構和抗震性好的輕鋼結構為設計基點,外觀樣式和位置朝向則完全由屋主選擇。”謝英俊對此的體會是:“‘協力造屋’不是簡單的蓋房子,也不僅僅事關生態環保,它還具有社會文化思維、文化保存的因數。”
也因為這個作品,謝英俊和他的夥伴們,在2003年一鳴驚人,以作品“九二一家屋重建:邵族安置社區”,獲“第三屆遠東傑出建築師設計佳作獎”。
“我就是這樣,堅持自己的想法。我也相信,一定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關注‘協力造屋’的。
”謝英俊的語氣中,透露的依然是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