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ort 2011.10 Another condition of architecture
From Architect HSIEH and Atelier-3
建筑活动的另一种状态
王澍 Wang Shu
来这儿前,我刚下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
所以有点发懵,因为我刚在马德里开了一
个会,叫国际建筑教育高峰会议,和AA、
ETH、戴尔夫特、哈佛、宾大、伊力诺理工、
UCLA 等一堆欧美建筑名校的建筑系主任
一起研讨。我一到这里来,正好看到谢英俊,
很有感触。因为正在讨论国际上建筑教育
的方向,讨论新的方向,正好看到谢英俊,
这就是其中的一个方向。
刚才说到谢英俊的一些精神,说他其实带
有一点早期现代主义的那种理想的精神,
那个精神后来很快地就在大规模建筑活动
中被异化掉了。最早期的那些现代建筑师,
应该说,现代建筑最早期其实就是带有强
烈的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建筑师一半是共
产党、左派,最早的实验作品都是工人住
宅,标准化,快速建造,低造价,最基本
的生活需求,最简单的材料,在这个主题
上去研究,这是当时的一种精神。这个精
神很快又被传统的正统建筑学的东西给消
费了,消费完了之后才出来后来这些事情。
我们现在经常回头去看早期现代的东西,
都觉得那种状态,其实我都很喜欢,这和
我们后面谈的现代主义根本就是两回事。
谢英俊他身上就有那种状态。
第二个印象,正好昨天听了AA 的建筑系
主任的一个发言,他对建筑新方向的理解,
他认为全球化其实是现代主义最早期时候
的特征,就是因为全球化才出现现代主义,
全球化并不是一个新的话题,这是一个老
的话题。全球化它说什么呢,建筑师的视
野变得比以往大得多,基本上是那种飞行
员一样坐在飞机上看世界之后产生的那样
一种愿望,他放了一张黑白照片,柯布参
加国际会议,是从一架直升飞机上走下来,
格罗皮乌斯也经常这样,都是在天上飞来
飞去的那种建筑师。他们有了那种世界性
的视野之后,再做什么事情,才有了现代
主义。谢英俊就是一个经常在天上游牧的
建筑师。
再谈谈我刚在西班牙开的那个会。整个会
议上大概一半以上都是在放数字设计,软
体设计,像八脚章鱼一样那种造型的。像
谢英俊这个方向,包括我所在学校的这个
方向,强调动手和现场的方向,在这种氛
围下显然就只属于一个小支流。当然还有
一批学校是试图在这两种倾向当中找点平
衡,软体的也有,建造的也有,两个东西
都有,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状态。
其实我觉得谢英俊做的工作对我来说感觉
最大的,就是我一直在说建筑师真正独立
思想的产生,不只是思想本身的讨论,其
实很大一个程度是作为今天的专业建筑师
工作的方式如何,这个其实是最基本的,
比产生什么思想还要基本。比如说在专业
建筑学院圈子里,讨论来讨论去那些狗屁
思想,其实差别都不大。像谢英俊,其实
他就做了一件事情,就是直接走出了这个
圈子,他后来开了十年营造厂,专门给别人
搭违章建筑,还给大街小巷留下了很多违
章建筑的作品,后来才开始做一些大建筑
的建造。他是花了一个很长的过程改造了
自己的身份,这种选择其实几乎是一种哲
学性的选择,真正带有一种自我批判的意
识,既然选择了,彻底检讨自己,敢这样做。
因为我们很多人说是可以这样说,真正要
在一个社会里面生存,当你想到生存的时
候,还敢这么做,其实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没有办法不钦佩,而且他做了,而且一直
在做。
我记得我们为了台湾那个展览第一次见到
的时候,他正在说钢材价格涨得很厉害,
“8·8”水灾的村庄重建项目,怎么算都亏
本。后来过了差不多一年,我们准备展览
的时候再见面,他好像已经很有办法,他
能最后把这件事情给搞定,用比所有人都
更低的一个价格去竞标,低得离谱,把所
有的竞标者都气得要死。之后他亲自来组
织建造,购买材料,能够把这个做成。其
实这对建筑师的教育,从教育角度上来说,
也是特别重要的地方,是我们教育里面没
有的。
相似的一点,我是在20 世纪90 年代干了
很多今天叫“装修”的活,有区别的是,
我用建筑的方法做,自己取名叫“室内建
筑”。我讨厌用装饰材料贴的那一套,不
仅设计,还总承包。我的这个经历,那种
压力,是光画图所没有经受过的,真正面
对社会要把这件事情彻底做完。我每天早
上和工人一起上班,8 点就站在工地上,
一直站到夜里12 点,一站就是3、4 个月。
这些之后我们再来谈一点理想。我觉得,
他的作品里面,除了因为这种房子的临时
性,不为正常建筑的观念容易接受,所以
比较容易被人道主义的行动接受,导致
大家冠名他人道主义的一些光环。其实
他的兴趣是在建造上,而且这种建造有
前提,比如说简单、快速、便宜的,能
够快速地解决生活问题。我经常去看传统
的东西,记得前两年看一个美国电影,是
讲魔门教的那种教区里面,大家造一个谷
仓,所有的材料准备好之后,全村人到场,
像节日一般,用一天就造好了,那个房子,
只用了一天,巨大的一个谷仓,不是一个
小建筑,很大,整个的结构非常的清楚,
其实这里面就包含了对建筑完全不同的另
外一种方式。
这两天在马德里讨论的另一个主题是日本
的地震,海啸之后怎么样重建,显然用现
代主义,我们现在建筑的这个方式太慢了。
我不久前给伊东和妹岛提供了一个建议的
方案,是关于用简单材料快速建造半临时
住房的,也想在日本做点什么事情。我的
建议是,如果政府的救灾建设速度太慢,
冬季就要到来,很多住在帐篷和临时板
房的灾民无法面对严寒,那么是否可以设
想一种简单清晰的建造方式,所有灾民,
无论男女老幼,都可以参加建造,最多两
周就可以完成一栋相当有质量的房子的建
造,而且是很有尊严的房子,两户共住一
栋,分享一处公共交流的空间,有起码的
邻里关系。这样一种建筑活动,我觉得是
对整个建筑学,对现代建筑学的一个检
讨的机会。
再多说一点儿的话,谢英俊其实有个癖好,
他有技术癖,这个技术癖不是高科技的技
术癖,是带有简朴建造里面的建构性的技
术癖。这种技术癖表现在比如说他在台南
有一个大的项目,是为少数民族做的一个
像文化中心的项目,我是看不出跟少数民
族有什么关系,带有一点钢结构眩技色彩
的巨大的建筑,很多圆盘在天上,那个结
构处理得非常巧妙,他很得意他在这方面
做出的工作,显然,他是带有技术癖的人。
另外一方面,我觉得他除了人道主义之
外,其实他对整个建筑业有考虑。他经常
把自己说成最后要做上市公司的,就是他
的这个东西可以大量建造,因为变成一个
大产业之后可以上市。我觉得他不是开玩
笑,因为整个建筑界,我们如果讲建筑设
计的话,现在这种像是艺术家一般的,每
一个东西都要特殊的创作,有点像fashion
design 这样的一种做法,并不是建筑学的
基本。建筑学因为大量的建造是带有重复
性的,是要大量的人简单可以理解,可以
解决普遍问题的,那是建筑学一个更根本
的东西。他现在想做的我觉得是朝这个方
向在做,这个做是我们现代学院建筑教育
不可能做得到的,因为整个学院讨论的话
题只是一点点,金字塔塔尖上面的所谓的
design 这些东西,就在那个塔尖上,底下
一大块完全为大家忘记,这一块东西我觉
得才是建筑学的基本。从谢英俊来说,他
的眼光是蛮深远的,看得很远,这永远都
是他一定要解决的问题。
当然,我觉得其实他很纠结,他受过专业
建筑的教育,又想走这条道路,他有自我
的冲突,现阶段我觉得属于他实验的初级
阶段,他在建造和美学之间在反复地挣扎,
忍不住想美学一下,想文学一下。他的展览,
做得像剧场一般,我就发现谢英俊身上那
种文学意味又回来了,很文学的东西又回
来了。实际上这些建筑学都需要,如何最
后能够把这件事情真正能够做成,显然需
要越来越多的人来加入,因为现在,至少
在我们这个所谓的华人建筑圈里,谢英俊
几乎是一个人独撑做这个事情,没有人在
做这个事情。它和美国不一样,美国那个
建造系统里好像还是保存有很多多样的做
法,木结构是可以做的,轻钢结构是可以
做的。在我们国家的所谓规范体系里,这
些东西其实是不能做的。在这样一个状态
下,谢英俊的这种独立斗士的形象当然就
愈显高大,因为是一个人在干。其实这个
是需要有更多的人加入,但要下决心改变
你的生活,因为这不只是改变你的设计方
向,只要你这样做,一定就会改变你的生
活,要承担得起改变生活的那份勇气,这
是谢英俊的所作所为。
王澍,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院长,
业余建筑工作室主持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