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cepts 2004.08 SINICA
From Architect HSIEH and Atelier-3
中央研究院的演講記錄
永續建築的經驗與分享
謝英俊 2004/08/31
李院長：
今天談的有關永續建築的發展，是非常重要的題目。印度獨立之後，有人問甘地：把英國殖民統治者趕走之後，印度到底要多少年才能像英國人般地過那種好的生活？甘地就說：你們想想看，英國在世界各地有多少殖民地在提供他們各式各樣的資源，如果印度人也想過這種生活，那麼到底要有多少個地球讓印度人使用，才能過英國那樣的生活。
長久以來，我們小時候每次看到好萊塢的電影、看到他們開的大汽車、洋房，看到他們的廣告、衣服…這麼的漂亮，對美國人過這樣好的生活方式很嚮往！東南亞國家的人常說，我們要向先進國家學習，要趕上他們，我們趕上得很快呀，記得1962年我搬到加州時，第一天到洗手間裡面，看到大家洗手之後用很好的紙巾擦了就丟，那天下午迎新會，紙盤子也是用了就丟，我就說：「這個國家，這麼么壽款！到底能夠持續多久？」但是到現在 2004年，我們這種「么壽款」都學到了，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美國人以百分之五的人口消耗到全球百分之四十的天然資源，這種生活方式絕對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能跟隨的。結果過去的五十年、一百年大家又跟著美國人的生活方式走，把地球資源的消耗、生態環境的破壞，這樣走下去，我們下一代應該不會有將來。
921地震發生後，中央研究院同仁共募集約九百萬的捐款，其中一半捐給日月潭附近的邵族重建家園，透過謝英俊建築師的演講，我們也可以了解這一部分的捐款在邵族社區的永續建築展現的成果。
陳章波：
謝英俊是民國四十三年出生於台中縣和平鄉，看了很多的山；四、五歲到花蓮，又看到一大堆的海，那時候就在腦子種下「自然」的因。花蓮高中畢業後到淡江大學，畢業後他先把生活安頓下來，做很多科學園區裡的廠房設計，接著是公共建築，得了很多獎，有公共工程品質特優獎、美濃客家文物館競圖首獎、新竹縣立文化中心競圖首獎、宜蘭厝、棲蘭山登山休息站…，工廠賺的錢都賠到社會工作上，921地震後又被吳密察找去協助邵族重建，真正落實他的理念。最近他又把工作重心移到大陸，前兩天才從河北晏陽初鄉村建設學院回來，他會繼續在那邊推展永續建築這類的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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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續建築的經驗與分享
感謝中研院對邵族社區的捐助和支持，到現在我都還住在那邊不敢離開，為原住民部落的重建繼續努力，好像這工作永遠做不完。七二水災後，營建署又要我們去和平鄉協助遷村的工作。
有些朋友問我：「921地震之後，到災區從事工作是不是你的生涯規畫？」地震是沒有人可以規畫的，這完全是機緣。之前我從事高科技廠房與公共建築的設計，雖然多少與綠色環保的理念有關，但是，所謂現代化與永續的架構基本上有很多矛盾的地方，所以是在地震之後才有機會把我對永續建築想法具體實踐。
永續建築，不僅是思考綠建築的技術問題而已，還必須思考建築生產背後複雜的社會、文化、經濟等機制，然而現代化的思維卻把事情單純化、專業化，使得我們習慣片斷的、單一的思維。在現代化過程當中，放棄傳統似乎是必然的，因為人們的生活習慣和各方面價值觀念都改了，但在轉變過程中，我們是不是能夠像傳統一樣，對整個環境、社會文化各方面都有圓融兼備的思維？諸位是從事科學研究的人都能很清楚地理解，那是很困難的。
接下來以圖片來說明我們實踐的經驗。先談過去幾年我們所做的綠色建築，大多是偏重技術層面的思維；接下來再談921地震後在原住民地區的重建，這牽涉的範疇比較廣，也就是今天要談的主題——永續建築；另外再談未來在中國農村所要做的工作。
一. 綠建築
案例一：華特電子
這是一家新竹電子廠，設計重點是如何有效遮陽與防風與建築垂直面綠化。一般遮陽的做法是在室內加簾子，但那是無效的，因為熱量已經進來了，而本案採雙層牆的作法，能有效遮陽。
案例二：屏東市東豐旅行社
本案位於屏東市區的大馬路旁，是一個四十五公尺長的狹長街屋。我想像這裡過去是熱帶叢林，希望在街屋中把叢林的環境找回來。我的設計構想是，將整個騎樓設計成一個大的消音箱，二樓以上逐層退縮，室內以植物綠化，並在建築物的頂上設置一般工廠都可看到的太子樓——自然通風器，經太陽曬熱後，通風器會形成幫浦作用，自然抽風，把空氣由騎樓吸進，空氣經過消音箱，濾掉噪音，如此建築物內既有好的空氣，又可維持安靜，且充滿叢林的綠意。
案例三：集合住宅「樸園上誠」
這是我唯一做過的商業建築，目前正在施工中，就在石牌捷運站旁邊。因有捷運噪音，我們的設計構想是讓自然空氣能夠流通進去，噪音濾掉。設計方式是在內縮的陽台裝置消音箱，因為高樓氣流產生自然的壓差，空氣進來時，消音箱可濾掉噪音。實際做起來測試的結果是，在500 Hz時隔音31 db，這等同於高級隔音窗的效能。一般來講，都市裡的窗子打不開的最大原因是噪音，窗子關起來後，勢必要加裝空調設備，所以這個設計案可以減少空調使用量，節省大量的電力。而這個工地的工務所，也是以綠色建築觀念來設計，可整個拆卸、回收再使用，並且有雨水回收系統。
案例四：香山納骨塔(落選)
本案原是因為清大擴大校區，將預定地（雞蛋面）上的墳地遷到香山，因此有此一競圖案。我的設計是，建一個覆土植栽的平台，主要的建築物在底下，使山上保持開闊的視野,光線由金剛寶座塔頂滲入,室內自然保持恆溫恆濕狀態,節省能源消耗。
案例五：清大宿舍競圖案(落選)
宿舍預定地上的植被非常好，校方原本的規畫是總共要蓋一千個房間，五層樓。倘若按照校方的規劃，必須把樹都剷掉，因此我們提出的設計方案是建兩座高樓，以保持原有植被。
我們的設計是，在高樓上裝導風器，空氣靠正負壓差吸進來。一般宿舍靠走道的門是不能開的，使得空氣無法對流，因此我設計在走廊上面裝配消音箱，搭配整個配置產生煙囟效應，既可達成空氣對流的目的，又可把噪音隔絕。另外就是將建築物的混凝土外牆完全用杉木板被覆，如此牆體形成冷卻的緩衝機構，可以調節室內的溫度與濕度。
案例六：交大客家學院
本案位於竹北六家高鐵特定區內，四周都已開發成高樓大廈，僅存一個傳統聚落的保留區，本案就是在這個區塊內。這個區塊可說是新竹地區的文化地景方舟，因此我們想維持這個文化基因。由於它是以保存聚落為主，我們遂將主體建築物當做一座山，變作一個背景。
二.永續建築-----九二一災後原住民部落協力造屋系列
在原住民部落所進行的災後重建和在都會區裡推廣綠色建築完全是兩碼事。原住民族面對的不僅是單純的技術或蓋房子的問題，還包括生計、文化存續…等各種狀況。重建是百年大計，我們是否能夠想像百年以後的狀況？這對重建的觀點與視野的確是極大的挑戰，所以這時我們不得不思考綠色環保與多樣化，多樣化不只是物種，還包括文化、族群…等，這些都是「永續建築」的範疇,也就是今天的主題。以下將就(一)觀念(二)作法(三)過程與成果三方面來談。
(一)觀念
1.環境：綠建築、環境教育
很多人都把綠建築弄得神神鬼鬼、高不可攀，好像非得要依靠高科技,花很多錢，老實講，這是沒有希望的，而且是行不通的。綠建築若真的要在社區落實執行，必須讓它生活化、普識化。
綠建築的基本要件是通風、採光好、隔熱佳，盡量使用自然材料，即使採用鋼料，也是用輕量型鋼，它可以節省鋼料用量,並可回收再使用，混凝土盡量少用。
我們在原住民部落的家屋重建，雖然用了很多傳統工法，但都經過改良，例如傳統的竹屋是很熱的，沒有辦法防蚊蟲，我們的做法是在竹牆中間加上一層發泡鋁箔，可以斷熱、防蚊蟲等。
環境教育是很重要的一環，而我們動員超過一萬人次的志工參與原住民部落的重建。每個人身體力行,做最深刻的體驗與學習
2.經濟：自主（非依賴性）營建體系的建立
a.材料加工與組裝自成體系，降低對外貨幣交換，使資源盡量保留社區內
整個過程讓當地人參與，主要的思維是「肥水不落外人田」，大小事情都自己動手，如此才能製造就業機會，降低對現有營建體系的倚賴。要減少營建成本的投入，就得成立合作社，用互助合作的方式來做。
b.市價1/4經費建屋
「換工」是一種非市場化的作為，在這種狀況下，我們可以用四分之一市價，把房子蓋起來。
c.生產設備簡化，減少資本投入
我們在邵族社區設立加工廠，一方面是為了要提供社區年輕人工作機會，所有的房屋組件在加工廠完成後再送到其他部落去，這其實就是現代建築「預製化」的做法。一般說來，要設立建築預製組件工廠，起碼是以千萬元為單位，然而我們整個花費卻不到四十萬元，包括：簡易廠房、生產設備等，為什麼會如此？因為我們花了很多功夫讓建築構造與組裝簡化,生產設備也變得很簡單。
d.合作社
藉由跨部落的互助合作過程，我們也推動成立合作社。在一百多年前就有人提倡並推動合作社，但到了現代，要能夠接受合作社的觀念並實踐，卻不容易，因此合作教育是很重要的。我們希望每個部落都能成立勞動合作社，然後再成立聯合社。合作社是經濟較弱勢的社群（如原住民族）對抗主流市場的唯一方式。
3.社會文化：工作權、生存權、社區部落主體意識強化、文化多樣性
在社會文化方面，我們思考的是工作權、生存權、社區主體意識及文化多樣性。這些概念都是天大地大的事，但要如何做到？首先，我們透過一些技術性作為，來達成工作權與生存權的保障。
(二)作法
1.簡化構法——非專業者皆能參與
輕量型鋼系統最困難的部分是定位，因為它必須非常精密。我們利用放樣鋼架定位，工作隊員只需要校對對角線，就能保證它是垂直的，再來將水灌入輕量型鋼的溝槽，調整螺栓高度，即可校正水平，如此三度空間都能校定。由於工作隊員並非專業建築工，安全尤需格外注意，我們便設計懸吊式鷹架，這種鷹架施工很簡單，且很安全，建築物完成後，鷹架的掛鉤都還留著，以方便日後的維修。
2.建築技術在地化
在日本、美國，輕量型鋼是非常昂貴的構造方式，為什麼會貴？由於輕量型鋼不能焊接，每個點都是結構接點，必須有特殊設備才能把每個點做好，因此，如何把輕量型鋼的技術在地化，就變得很重要。我們的做法是，讓它回復到樑柱系統，如此接點就少了只剩十分之一不到，成本便可以大幅下降。
3.開放建築
構造、空間配置可彈性調整，延長建築使用年限，適應不同族群與社區的多樣性需求。
開放式建築的任何組件皆可抽換、所有組件在市場上也可也可輕易買到，所以其構造需精心研究，容易施工。以我們完成的建築為例，竹子可輕易抽掉置換，其他如有泥土的、貼磁磚，木構造、鋼構的，都可以做。由於社群多樣化，布農族、邵族、泰雅族…，每個部落有不同的習性，這套開放性的構造作法必須能適應每一個社群，當然在配置上也要能彈性調整。
(三)過程與成果
1.邵族安置社區
以祭典儀式與文化保存為主體的社區
做原住民社區要考慮族群的文化。以邵族為例，邵族是非常神奇的族群，雖然人口數不過五百人左右，卻是台灣原住民族當中祖靈信仰保存最完整的，主要是因為氏族分工（各姓氏家族負有不同祭典的任務），即使傳統禁忌很多、規矩很嚴，但由於具有靈活、彈性調整的機制，因此至今仍能保存非常完整的儀式。其他原住民族現在也很想回復傳統儀式，但如果沒有信仰，儀式就沒有存在的意義，相對來說，邵族人（包括年輕人）就是因為對祖靈堅信不移，所以祭典保存完整。 我們到邵族進行重建工作時，考慮的不光是安置的問題，還有文化、族群、祭典保存的任務。邵族社區內的每一個廣場，都是按照部落傳統的氏族分工，即各姓氏長老所肩負的祭典儀式，進行社區配置，並且和現有的植物、環境條件、各種祭典儀式、與生產重新結合。
2.2000年12月協力造屋工作隊編成
成員大多為失業青少年、殘障者、酗酒者等部落邊緣人 2000年12月我們召集年輕人組成工作隊，不只蓋自己的房子，也到其他部落和外面去為別人建屋，至今已完成各式家屋及部落教室約160單元。此外，我們也與德國協助車諾比核災變受災區遷村的德恩家園協會合作，主要是帶入木構造、黏土的施工法，之後我們也發展鋼構和黏土的結合。
3.2003年與德國得恩家園協會合作，推動木造黏土屋之協力造屋
土房非常涼快，像在地震災區潭南村與德國團體合作蓋的房子，就是黏土屋。淡江大學的加藤老師夏天做過測試，室內溫度較室外低三度左右。主要是因為黏土牆形成buffer，由於牆體很厚，陽光曬不透，保持恒溫狀態、冬暖夏涼，且能吸收潮氣，使室內保持乾燥。這種構造在德國是昂貴但最健康、環保的作法，且就地取材，如泥土、木片或稻草。
4.2003年，邵族年輕人接手祖靈祭典之主要任務
透過合作社模式的運作，以及為其他人蓋房子，年輕人逐漸留在部落。過去邵族的祖靈祭都是老人家參與，但去年開始年輕人接手傳統祭典，其中有很多是工作隊員，而領頭的就是工作隊長；邵族祖靈祭大過年要連續唱歌、跳舞廿幾天，往往唱得聲音都啞了，但大家還是撐下去，這個狀況讓邵族老人家非常感動。只要祖靈在他們心裡，文化就不會流失。這是我們在邵族社區感到安慰的事情。
三. 其他案例與未來工作
1. 寶藏巖
寶藏巖有機層是芬蘭建築師Marco的計畫，我們予以協助，這個計畫和生態環保、永續的觀念有關。位於台北公館地區的寶藏巖如同台北市的閣樓，具有獨立的生態體系。我們以廢木料搭設樓梯，連結聚落與下方的空地，原本台北市政府計畫要將那片空地闢為公園，我們則將其做為菜園，居民利用我們搭設的樓梯走下來種菜，將廢水循環使用、灌溉。
2. 來園——石岡媽媽劇團咖啡館
石崗媽媽劇團的成員大部分是果農，在WTO的衝擊以及病蟲害的威脅下，水梨賣不到好價錢，媽媽們希望開闢另一條生路，所以協助她們自己動手。結果她們利用種植水梨的相關農業生產設施做為材料，蓋了一間精彩的咖啡屋。
3. 河北晏陽初鄉村建設學院糞尿分集廁所
早在二０年代，晏陽初即致力於鄉村建設與平民教育，由於時代變化劇烈，1949年後晏陽初曾將鄉村建設工作轉移到台灣的農復會，之後到菲律賓、中南美洲。當時的鄉村建設工作即倡議「科學簡單化、農民科學化」，算起來距今已快過了一世紀，但基本上這些工作應重新開始。
綠色建築與永續觀念在中國大陸是非走不可的路，以華北平原來說，華北平原幾乎百分之百靠地下水，據2004年的統計，許多地區地下水位一年平均下降一公尺，面對未來的永續性發展問題，大陸已無任何可緩衝空間，非立即做不可了。此外，受市場經濟的衝擊，農民為了提高產量，大量使用農藥，照這樣下去，不要廿年，人就沒辦法在華北平原上生存。
2004年8月我們在晏陽初鄉村建設學院成立建築工作營，帶著當地的學生動手建一間糞尿分離的廁所，把天大地大的道理實踐出來。
除了糞尿分集廁所之外，我們接下來會推動木構造黏土屋。當地的木料不好，但便宜，將木料包在土裡，使木料保持乾燥，則可耐久；再者是當地黏土多，可就地取材，唯一需要的是多一點的勞動力，而這在中國大陸是非常充足的。未來，在中國大陸，如何結合當地狀況推動永續建築將是我們最主要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