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cepts 2004.07 Where
From Architect HSIEH and Atelier-3
他們來了,叫我們住到哪裡去呢?
(註1) 鄭空空
12月初,2003年資訊月在台北沸沸揚揚登場。捷運載送一批又一批的人潮趕集,在人群中,我被推擠出站、登上接駁公車。接駁公車繞行百貨商場群、市政府、101金融中心、世貿各展館,以及尚在興建中的企業國際大樓。大型建築、車輛、人群、金粉聖誕燈飾,在車窗方框外,宛如走馬燈。
信義計畫區,台北市的新大陸、財團注目的焦點、企業總部急欲搶進駐紮的新營盤。天文數字的資金,在此化為直刺天空或橫陳如八卦陣的建築物,以及在這當中發生的所有的金融消費活動。金融交易、財富、消費、時尚、娛樂、便利,「首善之區」的「首善之區」,人所以為足以代表台灣與國際接軌、最現代、最先進的所在。
身體隨車輛的停走晃動,在擠壓的縫隙中,我瞥見一方被工地圍籬圈成的黃土地,在這由巨量資金打造、包夾的地區。圍籬內,左側種有矮小灌木,紅紅綠綠,未來可能做為公園綠帶,而右手邊,映入眼簾的是一畦畦的菜圃。
圍籬外,因大樓聳立產生的強烈瞬間風,捲起沙塵漫天飛揚,道途上摩肩擦踵,人聲囂囂,車輛壅塞,時間以比其自身還快的速度向前飛奔;圍籬內,小小的綠帶、雜草遍生的黃土、以及——菜圃,有婦人五六名,正種菜,風沙裡,時間被抽出,成為真空狀態。我的魂魄,被那景象、種菜的動作,召喚,回到山間日月潭伊達邵社區的菜園。
山間的那片菜園,原是2000年3月為了4月初的播種祭(註2) 而在社區下方闢出的田地。2000年3月,邵族震災臨時安置社區已完成,翻開當時的重建大事記,上面記載著:「3月13日,召開播種祭籌備會,會中族人決議要恢復中斷近二十年的播種祭(真正的播種),祭典將在邵傳統復育社區舉行,族人並決議未來各項歲時祭儀都要在邵族傳統復育社區內如期舉行。為了籌辦播種祭,開始向外尋找陸稻穀種。」
我問族人:「陸稻生做啥米款?」久居平地的我們(漢人)視水稻為理所當然,對於其他族群的糧食作物一無所知。女祭師Ina Nui以玩笑的口吻:「就是有毛長長彼款的啊!」其他族人在黑板上畫下一粒稻穀,尖端生有一根細長的芒毫,並比手劃腳地解釋:「這就是林某(穀種名)。以早做田要先焚林、整地,一段時間了後才種。偎山種很方便,免牽水,拔草也不會累(不必太彎身除草)。」
根據李亦園《邵族的經濟生活》(民44年)的調查記錄(註3) ,山田燒墾是邵族人固有的農耕方法。清道嘉年間,大批漢人入墾水沙連,邵族人與漢人接觸甚多,習得了水田稻作方法。民國44年時,雖然水田耕作方法已極普遍,但邵族人並未放棄燒墾的耕作法。
Ina Kabuł:「以早這(安置社區這塊地)攏是我們的水田,民國六十多年時陣,縣政府講,你們蕃仔種田種沒啥米倘呷,不會賺錢,不如給政府做文化中心(註4), 起好了後,你們會當在這裡唱歌、跳舞給人(遊客)看、賣小米粥…,日子會真好過。結果攏嗎是騙人!」 (註5)
最後一塊耕地消失,生活與耕作的關連被硬生生斫斷,自此,播種祭就僅是儀式,與真實再也無關。地震後,為了要將瀕於滅絕的傳統延續下去,讓祭典不再只是象徵性的儀式,族人決定要在德化社這個僅存的棲所闢出田地,真正地播榖、種地。但族人久未耕作,陸稻穀種悉已無存,穀種遂成為一大難題。
我們向多處農業改良場、農試所聯繫,剛開始他們感到驚訝,隨即表示,陸稻易生雜草,費人工,不符效益,不鼓勵種植,且現在也都是水稻田,而僅存的陸稻穀種相當有限,須做為穀種保存之用,無法提供,並推測台灣西部應該不容易找到。我們轉向東部地區,台東農改場表示有紅的陸稻穀種,但已種下,無法提供。最後台中霧峰農業試驗所提供數種穀種,共30顆左右,此外族人在床下罐中找出30餘粒過去所種的旱稻穀種。2000年4月,族人帶著僅有的六十餘顆種子,來到新闢的田地播種,並於各類穀種的所在插立標示牌以茲辨認。
2000年4月播種祭,記錄上如此寫著:「大清早開始,族人遵循古禮,禁鹽、食粗食。長老用過清淡的早餐,帶著不滿十三歲、未接觸過菸酒的孩子們,手持農具穿過樹林後方,來到新闢的田地。……阿婆抓著孩子稚嫩的手,緊握鋤頭用力掘地,口中念著禱詞,播下得來不易的旱稻榖種。這是族人自1973年喪失最後一片耕地後,第一次真正地在祖先的土地上播種……」
播種祭後,族人共同照顧這片田地,並陸續整理附近的空地,拔除雜草,撿起石頭,壘成石埒,種下玉米、粟米、芋頭、地瓜(註6)、 及各種蔬菜。農曆九月,陸稻結穗,穀種數量由巴掌盈握增加到合掌那麼多,女祭師 Ina A-Ping 將收成的穀種妥善收藏於罐中,說:林某煮的飯真正香甜,今年是吃不到了,今嘛留落來,明年及以後Pula-ko﹖(播種祭)時要拿出來種,變多了後,所有海邊(註7) 偎山的所在都把它種下,彼時,大家就都有倘呷了。(註8)
註1:引自唐美君《日月潭邵族的宗教》(民44年)所做的播種祭禱詞記錄,原文出自〈日月潭邵族調查報告〉,陳其祿等著,國立台灣大學考古人類學系編輯委員會編輯。台北市:南天,1996。禱詞其中一段:……今日社中的老人多已死去,要使我們添丁,使青年能看管家園。不可輕信漢人的胡言,要使我們的作物迅速成長,豐收;豐收始能夠吃。……這「海」是我們的,勿使他們來此打鼓點燈,他們來了,叫我們住到哪裡去呢?……
註2:邵族歲時農耕祭儀。邵族有多項歲時農耕祭儀,皆與農事有關,諸如焚林、整地、播種、插秧、移植、除草…等,其中反映了包含陸稻、粟米、水稻各主要糧食作物的農耕時序和耕作方式。而在這些諸多的農耕祭儀當中,又以相當於漢人農曆三月初一的播種祭(pula-ko﹖)最為重要。
註3:〈日月潭邵族調查報告〉,陳其祿等著,國立台灣大學考古人類學系編輯委員會編輯。台北市:南天,1996。
註4:即南投縣政府所屬山地文化中心,921地震時受損傾倒。
註5:民國62年,南投縣府以提供邵族就業機會為名,開闢「山地文化中心」,以1分地六萬元強制徵收約6公頃之邵族最後耕地,開發後,再將經營權委外,族人無一在其內工作,並從此喪失耕作。
註6:粟米、玉米、地瓜、芋頭,皆為族人過去重要的雜糧。
註7:邵族人稱日月潭為「海」。
註8:請參考註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