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cepts 2003.09 H-R Tseng

From Architect HSIEH and Ateli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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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著吃瓜


鄭空空


辦公室後面野生的瓜藤綿延,入夏後陸續開出黃花,打算立起支架任其攀爬,想像瓜棚下結實累累,綠色豐軟的絲瓜,能以清淡平復黏膩午後的煩躁。我問Ina阿花要如何搭設瓜棚,「我是有看到金瓜啦,哪裡有菜瓜?」噢,我這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都市人」,辨得馮京和馬涼,在這裡住了三年多,卻還分不清南瓜、絲瓜、苦瓜……等眾瓜的藤蔓與花兒有什麼差別。


知識讓我瞭解咖啡渣是很好的肥料,我便把咖啡渣倒入那一堆雜亂混生著蕃茄、九層塔、南瓜的泥地上;住在山上的優越感,讓我認為廚餘桶這等玩意兒是因應都市生活而產生,在自然環境中,有食物鏈的各層生物參與分解,環境通透無發臭之虞,山窩中人何必大費周章弄個廚餘桶?


於是把能自然分解腐化的瓜果皮屑、茶葉丟入草叢,既可避開不會製作堆肥的笨拙,又可依循食物鏈供養各層級的生物。這樣的舉措,看來易學而且處理簡便,同仁也大都如此處理。我們以最原始的方式,進行粗放的「有機耕作」、及垃圾分類和減量。


細小的枝藤開著小黃花,結出如同蕃茄綠的紅的果實不斷,我不確定那是否真是蕃茄,只見略顯橢圓的果子由綠轉紅,最後在枝上發黑爛掉,心中還打趣地想著大學時期同樣搞學運的學長所說的蕃茄理論:執政當局看待社運要如同對待蕃茄,當它尤然生綠(環保)掛在枝上,就必須趕緊摘下,否則便要轉紅(左派),到了轉紅還不處理,就會發黑(恐怖主義)變爛。在這套說法中,蕃茄的顏色,不僅指涉政治立場,尚隱含著政治傾向間似乎存有某種演化關係。


那位學長是都市人,從未見過蕃茄株到底長什麼模樣,而實際上社運發展也未必出現如此的轉變歷程,但是以戲謔的方式吊書袋,猛聽來也讓人感到頗自成一番道理與趣味。


先前懷疑那是野茄,略帶毒性不敢採食,待秉持神農嚐百草的精神洗淨吃一顆,確定蕃茄無誤,想著這下可有蕃茄吃了,然而我們卻從來沒有機會採收,蕃茄還未徹底轉紅,在雨季裡就直在枝上發黑變爛。


Ina阿花走到這片草叢,「金瓜免乎伊爬起哩,在土腳安呢就好,伊哪是有打瓜啊,嘜給伊振動。」轉頭看看蕃茄,「應該卡早就乎伊爬起哩,這嘛攏是落雨天,等末到反紅就爛啊。」唉,「知識」與「實踐」的確讓這片瓜果枝葉繁茂屢屢結實,但那僅止於前半段。後半段,真正的重點——嚐到「甜美的果實」,還在遙遠遙遠的地方;而有關實踐過程必須承受的代價,卻十分擾人。


草叢能夠吸收廚餘發酵的異味,但是狗兒老是喜歡躺在上面沾染那股異味,並帶著一身臭來到腳邊磨蹭;腐爛的瓜果皮是蒼蠅產卵化蛹的絕佳溫床,每隔一段時間,蒼蠅嗡嗡旋繞耳邊趕不勝趕,我們只能被動地為桌上飯菜罩防蠅紗帳,期待夜裡爬出的盤古蟾蜍努力把他們捲入舌裡裹腹,雖然夜裡蒼蠅不太出現。


廚餘的養分確實使草葉蓁蓁,拔高幾與人齊,成為動物絕佳的築巢藏身之所。草叢裡鼠窩散佈,它們開始入侵住處、廚房,大噉狗餅乾、根莖瓜果、麵條乾糧,齧破衣物損毀家具,咬斷ADSL網路傳輸線。白天工作站裡事情接踵而至,夜裡老鼠乒乒乓乓碰撞桌椅,令人難以入眠。蠟燭二頭燒,我們不得不展開人鼠大戰。


住在後面的彥龍阿兄抱來一隻貓準備驅趕老鼠,在貓真的發揮作用之前,族人即抓了一尾「溜」——蛇。眾人同聲歡呼把溜開腸破肚煮水下鍋,發揮我們作為食物鏈最高層的責任,使這個食物鏈趨於「完滿」。次日族人立即刈草,以免溜白天藏身其中,夜裡進入屋舍。


關於永續發展、回歸自然生活的理論,我們知之甚詳,也預料當真正投身進去後,將有許多大大小小枝枝節節的困難,得有心理準備,然而習以為常的「現代」生活慣性是一股潛藏的離心力,會把我們往外拽。


我想起松鶴部落的黃永光老師。地震後的隔年,他找我們支援松鶴部落的重建,當時工作團隊告知,面對重建過程當中利益團體、地方派系、社區關係重整……等各項鬥爭得有心理準備時,「嗯,我準備好了」他點頭說。經過二年「奮戰」,永光老師談到松鶴部落協力造屋過程的挫折,「我以為我準備好了,但是沒想到你們說的『準備』不是我想的『準備』啊!」他笑著,但眼底泛出淚光。


三年多來,不少年輕人帶著浪漫的憧憬而來,想像實踐建築或運動理想是何等豪情,過回歸自然幾近自我放逐或流浪或修行生活的山居歲月是多麼愜意,但卻料不到實踐得面對大如挑戰主流價值、社會結構、地方派系,中如研究各項施工方法、實驗、做工、改設計、趕申請各項執照、請款、調頭寸,小如協調社區關係與生活當中煮飯、掃地、倒垃圾、應付突然衝進來要訪問要交報告不做功課只想撿現成的記者或學生……等諸瑣事。這是連續戰鬥的求生過程,過不了這關者,最後帶著挫折、疲累不堪或充滿懷疑地選擇離開。


實踐是否真能達到夢想的彼岸?我並不清楚。長在那片草叢中的瓜藤真的結了數條瓜果,也慢慢抽長變大,我們等著吃瓜,看著看著卻不禁懷疑那是否真是南瓜。其中一條應該已屆成熟,模樣雖像,但是並沒有出現南瓜所具有的金黃墨綠相間條紋,而是全身淡綠偏白。請Ina阿花鑑定,「奇怪咧,哪會沒黃黃一條一條?咁那瓠仔共款,不過又唔是瓠仔哩。」


沒關係,台灣是個物種、文化多樣的地方,什麼奇花異草都有機會冒出來,而我們……就是要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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