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cepts 2001.08 Less
From Architect HSIEH and Atelier-3
2001.08
少一點建築 (作為)
921震災邵族安置社區祭儀空間說明
謝英俊
僅剩280人的台灣原住民族「邵族」，在強勢的漢文化、觀光文化、現代化的沖擊下，還能存活下來，並且保存了獨特而完整的傳統文化，是奇蹟。台灣921大地震後，由於邵族受災嚴重，在中央研究院李遠哲院長領頭下，發起支援邵族的運動，才讓外界對邵族漸漸有一點認識，但這些認識又能穿透多少劣質觀光文化的煙障和現代文明人的無知，而能真正了解他們呢？
充斥日月潭以及BARAWBAW（德化社）周邊的看板、圖騰、雕像，無一不在對邵族作最凶殘的榨取與褻瀆；為了生存，邵族人漸漸形成一套隱形的機制，像木葉蝶一樣的隱形術，讓他們在最後的防線裡存活下來，這道防線又是什麼呢？
台灣原住民族，除了蘭嶼達悟族在日據時期受到特殊的保護外，幾乎全在基督教、天主教和統治者的強勢打壓下，將支撐他們族群最重要的祖靈信仰消滅殆盡；但邵族例外，至今還保存極為完整的信仰和儀式，可能是隱形有術吧，家家戶戶將象徵祖靈的祖靈籃與十字架、三太子、關公、媽祖放在一起相安無事，各種祖靈祭告儀式，即便祭場被破壞，仍屈就在馬路邊的角落裡照常進行。相關的歲時祭儀更是豐富；家居生活遇有「大事」，例如親人遠行、購置汽車、婚喪喜慶、身體不適，皆請「先生媽」（女祭師）將祖靈籃請出祭告，社區裡有時可以看到「先生媽」暫時放下手中工作，到族人家門口祭告一番，再回來幹活；祖靈信仰仍然深植在他們的生活裡。儀式絕對不只是形式而已。
- BARAWBAW（德化社）儀式空間現況
- 1934年日月潭水庫開始蓄水發電，邵族最大的部落「TARINGKUWAN」（石印）被淹沒，日本政府將他們遷移到BARAWBAW（德化社），依丁口分配土地，家戶依地勢興築，皆面向日月潭，每戶有前庭後院曬穀場，祭儀在曬穀場內進行，1985年德化社土地重劃，邵族人的曬穀場被縣政府認定為侵占國有地，而被強制分割賣與平地人，從此，邵族人的傳統儀式只能在馬路上進行，任人侵擾踐踏，連最重要的「集中祭拜場」也被切割出售。為了保住這祭場，陳進復長老堅持不領拆屋補償金，用幾片破牆爛瓦與政府對抗，但地震後，縣政府函令準備強制拆除。
- 多核心的儀式空間
- 在傳統的原住民族部落，達邦、特富野、舊好茶等，大多以聚會所或頭目家為核心，明顯的呈現出神與人的空間權力架構，但在邵族，由於歷史因素，三百年來由中部水沙蓮六社的盟主凋零到只剩BARAWBAW（德化社）一個小部落，而這最後的部落可能是由數個部落遷徙匯集而成，因此頭目制度並不明顯，是由氏族分工來承擔各種的公眾事務與祭儀工作，部落的重要事情是由部落長老和氏族代表形成的會議來決定。在這種特殊的部落社群架構下，邵族安置社區尤其以文化傳承與祭儀保存為主軸的規劃理念，自然有別於一般部落社區的單一核心思維，而是由多核心的儀式空間來建構。
- 歲時祭儀的空間配置
- 播種祭：農曆三月初，是陸稻（旱稻）的播種季節，配合農事，一系列的儀式展開，焚草整地（過去為燒墾）、播種、盪鞦韆祈福、除草…，安置社區裡陳進復長老家門前，面向日月潭的「集中祭拜場」，在規劃時特別選出視線較開闊處，並且有三棵南洋杉在場子底，祭拜時祖靈籃一字排開，氣象萬千。已經近二十年不曾真正播種的族人，由少年帶頭，族人拿出生銹的農具，在社區盡頭新闢的田裡播種，讓儀式回到真實的勞動生活中；接下來是盪鞦韆，這也是中斷快二十年的祭儀，用以祈求稻穗能像秋韆一樣擺盪。
- 狩獵祭、拜鰻祭：農曆七月初，稻作尚未成熟，農事暫歇，是上山打獵、下水捕魚的季節，族人分成兩群，在兩位頭人家前同時進行「狩獵祭」和「拜鰻祭」，石姓頭人搬進安置社區，在家門前廣場舉行，袁姓頭人祖靈籃尚未請進安置社區，因此只能在原住所前的馬路上進行。祭典的莊嚴性即明顯的在不同的空間中顯現不同的狀態。
- 祖靈祭：農曆八月初，祖靈祭登場，是邵族的「過年」，這場祭典可由３、５天至一個月，端看部落會議的決定，祭典過程與規矩禁忌極為繁複，除了每戶前庭或由幾家人匯成的小廣場外，領唱鑿齒師高倉豐與陳進富長老家戶前的祭場，是儀式活動的重心。祖靈屋輪流搭設在這兩個祭場，在祖靈屋前每晚進行禁忌歌曲的吟唱和舞蹈；由於社區裡場地寬闊不受干擾，古樸的旋律，像蟲鳴鳥叫，像風雨雷鳴，也好似觸及到大地的脈搏，整個山谷湖面都隨著共震，即便到了深夜，歌聲依然迴盪不絕，族人都相信那是祖先回來，在祖靈屋裡歌唱。
- 當然「少一點建築」
- 長達20天的祖靈祭，在最後一天，是連續18小時通宵達旦的逐戶飲酒歌舞。儀式結束前的最後一站，由象徵最高祖靈的日月盾牌引領，來到重建工作站，進行最後一場的祈福歌舞，至此眾人已是步履蹣跚，只有祖靈的力量才能抵擋令人虛脫的疲憊。地震後一年，在廢墟中長出的竹屋社區，如海市蜃樓。日月潭的高山湖泊氣候，隨時會飄來一陣雲霧，迷濛中一切似乎不太真實，而所有的規畫理念、建築專業作為，也漸漸消融在族人的生活裡，消融在儀式進行中「先生媽」聲聲召喚祖靈的頌唸中。
- 人道是「少一點美學，多一點倫理」，這裡是「多一點”人”，多一點”祖靈”，少一點建築」。
註：2000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主題，「少一點美學，多一點倫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