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cepts 2001.04 Rebuild

From Architect HSIEH and Ateli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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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04
921大地震災區重建
台灣中產階級夢境的破滅


謝英俊


921大地震過了一年多,悲慘的景象、全民愛心動員的激情、重建計畫的亢奮漸漸過去,在各種複雜的情緒和災區資訊缺乏商業價值誘因下,大家似乎逐漸迴避這個議題,然而台灣社會的底層結構並不因地震和重建的疲軟有所改變,它的原始形貌漸漸浮出檯面,就像九九峰——即使地震將所有的山頭震禿了,好似刮掉一層皮,但峰還是峰,谷還是谷,只是更加崢嶸露骨。


從面對重建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一些結構性的現象。對非災區的專業者、有使命感的中產階級、有權力或有責任感的政府官員來說,都認為這是塑造城鄉新風貌的大好機會;但對災民來講,這場天災是倒楣又痛苦的事,雖然政府或慈善團體有些慰助金,但那只是杯水車薪,平白的損失必須自己承擔,美好城鄉風貌的額外擔子,從來就無法也不應該由他們來擔;而這矛盾並沒有任何的機制和作為去緩和它。


以農委會推動的「農村聚落社區重建方案」為例,它是延續過去「富麗農村」計畫,但第一個字「富」就與災區脫節:不是富農才會受災,反而大多災戶是「貧」農,他們世居古宅,生活上維持最低限的水準,絕對沒有餘錢去蓋計畫中造價二、三百萬元的農舍。花這些大錢,主要說法是可以辦民宿,讓農民在台灣加入WTO離農後能有其他的收益 (據報載將有十萬農民將失業),相信全世界最高明的旅館經營者都無法判斷這是可行,但政府卻將這風險讓農民去承擔。雖然方案中提供了優惠貸款,但由於農民沒有固定收入,再好的貸款條件他們也不敢申貸。該方案中還列有種種「排貧」、「排難」、「懲罰」條款,以求便宜行事:太偏遠、太分散的災戶是不被青睞的,因為給他們補助,對發展休閒農業、取悅都市人的「美麗農村景象」效益不大;不能通過所設定門檻者,連公共設施整修都不予補助。該方案由於對農村不了解,不知道農村道路等公共設施用地皆為私有,一條農路的形成可能是幾代人的協議,那些畫得花枝招展的公共建設規劃圖,並沒有任何配套的公權力執行機制;也無任何的補償預算,農民必須無條件的獻地來完成都市人的夢。這空中樓閣有可能實現嗎?


「農村社區土地重劃條例」,為了農村聚落與山地部落重建,在去年初匆匆立法通過,除了土地同意的門檻放低以外,大多依據「市地重劃實施辦法」的條文訂定,它的法源依據是「平均地權條例」,原始的立法本意是「漲價歸公」,但請注意,「漲價」,在都市土地可以接受,農村聚落與山地部落土地何來漲價?但在規定裡,重劃一樣必須捐出約40﹪的土地,用以變賣做為公共設施建設費,這就如割飢民的肉餵他一般,無法被災民接受。另外,聚落的人際關係緊密異常,大多為相處幾代的親朋好友,重劃會將這些社會脈絡徹底割裂,當土地切成豆腐一樣,再重新分配時,你將無法想像隔壁的叔伯如果不同意,警察會來強壓他接受,而往後大家還要共處一輩子,這將會是什麼景象;農民們深根地固與自然山川和協相待的風水觀,也被澈底摧毀。南投縣魚池鄉長寮尾聚落土地重劃,第一次試配土地就幾乎全村打群架,所造成的傷痕不知道何日才能撫平。由於歷史因素,原住民聚落牽涉到保留地問題,土地權屬複雜,並不適合引用市地重劃相關法令,因此遲至去年由於重建需要才勉強立法,但是否能執行尚存疑義,就拿日月潭德化社實施市地重劃為例,民國73年政府罔顧德化社有邵族原住民聚落的事實,依據都市計劃地區,借市地重劃之名,將邵族人土地奪走,並將聚落沖散,至今仍爭議不斷,邵族人的族群命脈幾乎被斷送。可以預料「農村社區土地重劃」又將是一場空,兜個圈子,原本倒塌的村落已成了青青草地。


台灣推動社區總體營造,幾年來投入不少人力物力,也熱鬧過一陣子;災後重建官民一致,齊聲呼應這個口號,一些時日過後,呼聲變成嘆息,一群群一隊隊的支援團隊離開了社區,離開了部落。這並不表示這方向錯誤,而是太低估了它的難度,過去推動社區總體營造,大都被熱鬧的場面給誤導了,並沒有觸及到多少民眾生活層面的根本問題,但災區所碰觸的,都是硬實的生死門:生離死別的悲傷、恐懼、經濟蕭條、失業、重建壓力 …等。支援團隊無法想像過去順口講出的,例如凝聚社區意識、公共空間營造、「文化產業化,產業文化化」、解決就業問題,竟然硬生生的在眼前,任何一個課題都是極專業的作為,並不是辦幾場熱鬧的活動就能成事。當他們撤退以後,硬撐出來的場面只剩下更為表象、更不忍卒睹的景象。各種以美化之名、奇奇怪怪粗製濫造的公共工程,不知不覺在你身邊進行……,中潭公路通往國姓的公路上密植高度不足、會影響開車視線的「庭園燈」(不是路燈);鑿破柏油路面一小孔種上近一層樓高的樹,再用高級進口石材框上,覆土不足30公分,像地毯般的密鋪上草皮;日月潭這個古木參天林木茂密的風景區,竟然用不鏽鋼植栽槽種樹,各種活動法會的旗幟沿路亂舞……


本來台灣建築師、結構技師等的專業技能,從來也沒有進入廣大的農村與部落,災後重建,當所有的熱情消褪,支援團隊撤離,重建計畫成為泡影後,老百姓用他們原始的本能進行重建,離開專業愈來愈遠:窮人家用簡陋的方式搭起五顏六色的鐵皮屋,由於彩色鋼板使用不當,開窗面積不夠,房子悶熱得像蒸籠;有錢人家將房子蓋成了銅牆鐵壁的碉堡,柱子粗得不只是令國外來參訪的結構專家者張口結舌,還完成官員們只在口頭講講的「心靈重建」;說是鋼結構,但構件接頭理應「剛接」的大都做成「鉸接」,施工過程沒有任何的專業品管,本來可以輕量化的,但幾乎都用混凝土全面灌注,它的重量和脆弱的接頭,將讓房子在地震時變成更可怕的殺手。


這一切露骨原始的戲碼,宿命無奈的在我們眼前流轉。台灣人看過八掌溪事件、看過台北金融中心從世界第一高樓變成世界第一大笑話,目前正在上演另一齣令全世界電子業矚目的笑話——台灣知識產業界如何在高速鐵路邊建最先進的晶元廠(註:筆者曾於本雜誌1998年08月p.40文中述及此事),因此對重建美夢的破滅,應該是小事一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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