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vity 2002.07 Tamkang University Workshop Summer Campaign-Introduction

From Architect HSIEH and Ateli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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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光建

淡江大學建築系專任講師

哥倫比亞大學建築暨都市設計碩士


淡江大學建築系協力造屋工作營的山中省思

從謝英俊的協力造屋看建築師的養成教育

Tam-Kang University Self-assisted Construction Team's Working Notes Re-examine Architect Shei In-Juan and His Self-assisted Housing Project

業界競圖案的設計,止於文字,學界的畢業設計案,則是太容易的方便等號。政治正確人云亦云的文化,鬆懈了我們思辯的能力,更犧牲了我們在未來競爭中最寶貴的資源。我們學生的腦筋被擱置在校園的外面,更擱置再真實世界的外面。

In the profession, the architectural designs of the competition do not go beyond wording. In the school, the student's thesis designs are limited by the convenience of the equal sign. The predominant culture of the political correctness disarmed our ability of dialectic. The brains of our students are left not only outside the campus, but also outside the reality as well.


我們的建築環境

這幾年,我有許多機會在台灣不同的城市,參與地方上的建築案或規劃案的前置作業,或是新建築案建築師的遴選工作。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們工作人員常會感覺到前置作業的不得要領,或著是遴選出來的建築師的設計案,似乎可以更加改善。面對這樣難於釐清的問題,原因有許多,但是確定的事情是,它們似乎都與建築教育息息相關。最近這幾年,台灣的政府,以及所有其他國家的政府,都面對著一個經濟政治與文化多元充斥,並急速變動的大環境。新的問題潮湧而來,而問題本身也在潮湧的過程中,不斷的變形,不斷的被重新理解重新定義。然而,就在我們政府將前瞻性的政策推陳出新之際,建築業界不是沒有心理準備,便是無法理解,或是無力招架。因此,許多等待著被界定被回答的問題,相繼流於文宣式的口號,濫觴於市,不了了之。

公共工程競圖案的計劃書中,充斥著各式各樣的護身符,一提到綠建築,便是滿紙生態工法,可回收建材,節能設計,太陽能板,中水處理系統,不一而足。一提到城鄉新風貌,便是市民主義,地方建築語彙,都市門戶,藝術特區,文化走廊,在地植栽,應有盡有。學校裡的畢業設計議題,提到社區總體營造,答案便是鄰里公園,社區文化中心,商業徒步街。提到振興衰頹產業,便是手工藝展覽館。提到舊建物再利用,便是藝術家工作展示空間。提到全球化資訊化,便是複合式多媒體展示館等。業界競圖案的設計,止於文字,學界的畢業設計案,則是太容易的方便等號。政治正確人云亦云的文化,鬆懈了我們思辯的能力,更犧牲了我們在未來競爭中最寶貴的資源。我們學生的腦筋被擱置在校園的外面,更擱置再真實世界的外面。


上山取經

在一次淡江大學建築系的演講中,謝英俊建築師介紹了他在災區的建築活動,其中包括了他所發展出來的輕構架住宅系統,以及在南投山區組織協力造屋的客觀背景。演講中學生反應熱烈,問題大部分集中於左派色彩濃厚的協力造屋的主題上。而輕量型鋼 (Structural Metal Studs) 構架與簡便的外牆系統則同時留給我深刻的印象。演講完畢後的晚餐上,謝英俊建築師、李安瑞老師和我交換了許多意見,包括震災,911恐怖活動,左派的抬頭,以及建築教育。系上的營建與構造類課程由我負責,因此談到建築教育中的實務訓練時,我表達了演講中的真實的營建,可以成為寶貴的構造教材。謝建築師說:與其我到山下來演講,倒不如你們上山來體驗體驗。我抓住機會,取得了建築師的承諾,讓學生上山,以工代賑,各取所需。之後,我略查民意,反應甚佳。於是在鄭幌二系主任和學生的支持下,我向學校申請了兩個校外教學的學分。時間定在六月二十三日到七月七日,共計十五日。


淡江大學協力造屋工作營

我們的基地在日月潭的德化社旁邊,是邵族社區部落的一部份。謝英俊建築師規劃、設計、並且營建了整個社區。他將他的事務所「第三建築工作室」安排在社區裡,基地上同時還座落了簡單的木作和鐵作的預鑄工廠 (prefabrication plant),以及相當克難的員工宿舍。事務所有十來位工作夥伴,除了幾位資深的同仁外,大部分的年輕人都有相當的工作經驗,他們都住在基地上。事務所的設備與一般事務所無異,電腦網路應有盡有。淡江建築系的工作營有16位女生和15位男生,共計31位同學,分成五組。山上住宿條件拮据,男生住在由淡江社團借來的帳棚裡,女生則分居在社區的兩棟空屋中。團體生活的新鮮趣味,和勞工生活累積的疲乏,使得同學不久便淡泊了居住環境的不足。我們吃大鍋飯,同學分工合作,分別負責早餐、採買、幫廚、垃圾、廚餘,與環境衛生。勞動與養生回歸到最基本的生活原型。

工作營的協力造屋工作分為三大類:繪圖組,工廠組,與施工組。繪圖組負責施工中的住宅的圖面紀錄、設計修改、問題解決,以及材料數量的控制。工廠組則負責施工中的住宅的木作和鐵作的後勤支援,木構雨淋板帷幕牆系統的預鑄工作,在木工廠完成。輕量型鋼主構架的構成元素(steel members) 的準備工作,包括裁切、鑽孔、焊接、製作等工作,都在鐵工廠完成。施工組則負責現場施工,從放樣、地基澆灌、立柱、上樑、屋頂板、樓板、外牆板、到門窗工程等的施作,一應俱全。工作營的五組同學,除了繪圖組的工作由一組同學負責外,工廠組與施工組則分別各由兩組同學負責。五組同學以組為單位每三天輪調一次,希望每一位同學都能學習到不同性質的工作。工作營在山上十四天,除了預先安排的參觀活動外,我們每天早上八點上工,傍晚五點下工。兩個禮拜的時間,在謝建築師與工務組邵族弟兄的指導下,我們完成了兩座單棟住宅的輕量型鋼的構架(framing)部分,以及其中一棟住宅的部份外殼。下山的時候我們都希望能多留一些時間,可以將兩棟住宅完成。我們在基地附近的參觀活動則包括:屬於災區校園重建的潭南國小,民和國中,民和國小,新近完成的函碧樓,以及埔里山腳下的中臺禪寺,我們並在寺院裡住了一晚。


謝英俊與第三建築工作室

台北市當代美術館在今年的七月十九日到九月二十二日,以「黏菌城市」為名,展出三位建築師的建築觀。策展人阮慶岳先生透過謝英俊、廖偉立、程紹正滔三個人的建築,試圖探討台灣當代建築的本體性。謝英俊在美術館的前庭廣場上,創造了一個機制,讓來館參觀的市民,或者是經過展場的路人,可以參與這座單棟住宅的營建過程。對美術館而言,這種展覽形式是當下流行的互動式展覽,對謝英俊而言,則是利用這段展覽期間,向台北市民證明他所設計的住宅是可以被非專業的人來執行的,例如你我、逛美術館的人、或者是淡江工作營的人。謝英俊的設計的挑戰,是依賴兩件要素來達到這個看似簡單,而實非易事的答案。這兩件要素是「周延的規劃」和「預鑄的工法」。這兩件要素也是多年來台灣營造業的致命傷,它讓台灣的營建品質遠遠的甩在相同國民所得的國家之後。台灣的工地現場有超過一半以上的從業人員,不是看不懂施工圖,便是沒有興趣看施工圖。建築師事務所製作出來的施工圖,也因此相對的流於草率和敷衍,「周延的規劃」成了大部份承包廠商經驗以外的奢侈品。台灣長年使用鋼筋混凝土的營造大環境,縱容我們工地上的不準度可以高達五公分。因此精準度要求極高的「預鑄工法」,幾乎成了每一家稍有常識的營造廠碰都不願意碰的禁忌。謝英俊設計的單棟住宅系統,選擇了精準度要求極高的預鑄輕量型鋼樑柱系統,配合外掛木造雨淋板帷幕牆系統,以設計與施工統包的線性管理方式 (Turn Key),宣告了台灣的低價位小住宅的營建,已可以踏入另一個層次的品質要求。淡江工作營的同學在每天下工之後,都至少會花一個小時的時間,在正式的協調會議上,與建築師檢討設計、預鑄、與施工各組間之問題,並協調解決之道。

謝英俊的學院式建築教育止於淡江大學的五年制教育,但是他的建築知識廣博深厚,而他更擁有一般建築師鮮有的超過十年的營造經驗。七零年代台灣建築教育的大環境,尚難免疫於戰後在歐美廣為流傳的「機械化量產」的設計風潮。對於擁有豐富營造經驗的謝英俊而言,設計一個可以量產,並且佔據市場一隅的住宅系統,也許一直都是他心靈底層一個奢侈的舊夢。謝英俊沒有國外的生活經驗,或西方的建築教育,但是他的自我教育,使他嫻熟國外單棟住宅的工法與設計,加拿大美國量產式的承重牆木構造系統( platform system ),日本樑柱式木構造系統,西歐輕量型鋼樑柱式的住宅系統,或是殘留在文明邊緣,地方色彩濃厚的原始工法與材料,他都自有心得。台灣地方上自然環境的地理特質,以及本地營造環境的長處與限制,也都成了他思考設計時,關鍵性的權衡依據。921震災之後,災區住宅重建的需求,點燃了這些長久累積下來的資源。


災區的索求

921震災發生已經三年了,謝英俊和他的團隊在日月潭畔三年的耕耘,逐漸有了規模。財力、物資、與時間的投入,應該清楚的說明了這個團隊,不止擁有關懷的熱情和浪漫的情懷。他們比那些已經下山的人多了許多其它更重要的東西。我認為謝英俊是一個優秀的開發商(developer),理性冷靜而富於智慧。他是上一個世代訓練出來的建築師,但是他應該是台灣少數準備最充分,有能力解決新世代問題的建築師。921震災發生後,百廢待興,人力顯得無比薄弱,令人沮喪。謝英俊看到幾件事,震災後政府有大量的財源湧入災區,災區成了錢坑。大量的組合屋被蓋起來,但是有能力搬出組合屋的災民非常有限。直到今天,仍有超過百分之七十的災民留在組合屋中,經濟現實使過度變成常態。留在組合屋中的災民大部份是原住民,他們教育普遍低落,缺乏營生技能,經濟無法獨立。由於文化上的差異,原住民長年受漢族的歧視,身不由己的處於社會的底層。窮困,偏見,酗酒,和情緒性的性格,使得許多年輕人徹底的被屏棄在工商社會之外,成了都市的新游民。相對的,政府仍然有優惠原住民的土地政策,土地使用權的取得,原住民目前仍保有特殊的管道。將這些問題與機會,結合上建築的專業,謝英俊開發了一個可能的模式-「協力造屋」。為什麼山區裡的資源與勞力不可以用來解決山區裡住的問題?農業社會裡的割稻班,不就是在收割的季節裡,互相幫忙,共享成果的嗎。

山區裡的受災戶,可以向921基金會申請25萬元,以及原住民委員會申請20萬元的補助,總共是45萬元。市面上40坪的透天,造價不可能低於兩百萬,即使有補助,價差實非一般原住民或低收入戶所能負擔。長年以打零工為生的原住民,對銀行貸款系統既沒有概念,也輪不到他們,這就是為什麼這些災民搬不出組合屋的原因。謝英俊設計的這套住宅系統,市場目標設定在平房22坪約55萬元,兩層樓房44坪約75萬元,而且必須舒適,防震。這種要求,對任何一位經驗豐富的開發商(developer)而言,都是一項艱難的挑戰。他必須依賴,並且組織山區裡一些特定的條件和機會。首先是原住民特有的土地使用權。其次是公部門的補助。在設計上,房屋必須系統化,足以量產(mass production),以量制價。房屋相當的部份應該是重複的元素,可以在工廠預鑄。現場施工必須簡便,大部份的工作應該由非技術性工人執行。原住民工人不必在城裡打零工,或者當游民,而可以回到家鄉以工代賑,降低營建成本。系統設計必須釋放出相當的彈性,滿足業主不同的要求。設計必須兼顧山區的自然條件,和居民的生活習慣等等。三年的摸索,努力,和投資,謝英俊找到了他的開發模式和建築形式,我們也在山區裡看到了一個漸驅成熟的住宅營建的運作模式。


變動的年代的建築師

舊時代的思維無法解決新時代的問題。新時代的建築與都市議題不斷的推陳出新,是因為新的問題不斷發生。建築與都市設計的專業,在尋找答案或方法的同時,必須不斷的被重新定位。荷蘭建築師Rem Koolhass在過去將近二十年的時間,反覆質疑瀰漫在建築教育與建築業界的逃避責任的態度。學界與業界非但不能創造專業上所需要的更多的自由空間,反而因循陳規,堅守舊社會的價值系統,最後終於陷入祇能操作形式,無力面對真實的窘境。Koolhass將建築設計的思維範疇,從狹窄的尋找設計答案,擴展到問題的設定與Programming (or Re-Programming) 的建構。設計方法乃至於建築形式因此會因案而異,各自有其生命演化的必然軌跡和生命形式。Koolhass多年的著作或建築設計案,始終如一反覆陳述的,未曾踰越這個想法。謝英俊的災區住宅開發模式,詮釋了新時代的建築師的可能的角色,精神上接近Koolhass的邏輯推演,但是是在不同的文化裡被付諸實行。


我們還在等什麼

如果是在一個社會制約完善,市場機制公平的國家裡,謝英俊應該得到合理的報酬,社會也可以取得該有的回饋。至少,他應該是一位成功的企業家或者是開發商。事實不然,謝英俊的住宅開發模式,今天在災區是否能夠存活,或者進而長期經營,都仍然在考驗之中。南投災區是這幾年不景氣中唯一的「錢坑」,客觀條件極佳,因此營造業甚為興旺。然而公部門有錢無能,坐視非理性因素的介入,讓地方的食物鏈公然形成。三年下來,終於淪為旋轉門式的內耗,大家玩假不玩真,在錢坑裡各善所長,各取所需。舊時代非理性的現象,會隨著時間逐漸淡出舞台,而新時代的問題只會愈多不會愈少,人才的養成雖然經久耗時,但是刻不容緩。謝英俊建築師在山區裡的思維模式與作為,在這個恆變的新時代裡,其意義是深遠的,其未來的發展也是關鍵的。淡江建築系協力造屋工作營的31位同學,上山取經,在學習到寶貴的施工與構造的知識的同時,不僅看到了新時代對建築專業的索求,也或多或少的意識到了舊時代的無理和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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